《潭柘寺》

陈洁free hit counters

我走进潭柘寺时才知道,我永远也走不进潭柘寺。
不知道为什么,只觉得潭柘寺的气势太恢宏,恢宏得带点霸气;太严谨于雕琢,雕琢一如山庄别墅,就连回响在山间的梵乐,也失于清淡,显得过于浓烈而深刻,让人感到压迫,少了佛家的大气和从容。我不明白,这座以“先有潭柘寺,后有幽州城”雄视京城,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浸泡出来的佛家净地,为什么却总让人隔膜而远之?

我迷惘着。肯定还有一个人迷惘着。那是一个尊贵而忧郁的少女,她生而有幸,碰巧有一个父亲叫忽必烈,父亲生而有能,碰巧是元代的一位皇帝。后人只是好奇地回望历史扬起的尘埃,不明白一个高贵的公主,为什么会抛弃金枝玉叶的身份、锦衣玉食的生活、指点江山的权势,而选择黄卷青灯、夜雨秋窗。

她心里必定在寻求着某种东西,不是富贵,不是权势,不是舒适,甚至不是青春、爱情和生命。她隐隐的知道,那是一种宁静,是灵魂的静如秋水和静悄悄的喜悦。

我穿过大雄宝殿,拾阶而上,一路帝王痕迹俯拾皆是。在古刹空寂之中,贵气有余而清气不足,华贵有余而悠远不足。毕竟,这里曾经住着一个公主。这里还是帝王们常来常往之地。

但这里,毕竟是个寺院。

我们终于看到了妙严公主的那个小院。院子清静、雅致,隐隐是俗家建筑的模样,自然也免不了雕梁画栋。规范的佛寺建筑旁横生出这样一个别致而俗气的小院,似乎赋予整个事件以某种象征意义。世俗在这里成功地显示出其强大的生命力和非凡的战斗力,宗教面对这强大,注定无处可逃,溃不成军。宗教只是弱者,虽然它有无上的力量。

我有点累了,潭柘寺大得让人累。我注意到一路上两边配殿的殿檐极其华贵,栏杆极其精美,建筑规模则大得几乎不合常理。在东跨院北房西次间,我见到了那个著名的大铜锅,据寺志和碑文记载,此锅直径4米,深2米,给全寺僧人煮一次粥需放米十六石,煮16小时才熟。潭柘寺僧人一餐,要吃掉一个村庄一天的全部收入,何等有权有势,家大业大!但这种大气派、霸道和狂傲,却实在让人反感,我做对大锅,怎么也走不进宗教应有的超越。

公主也走不进。她能看到那个“本来无一物”的空灵的世界,却怎么也走不进去。她虔诚的整日在观音殿里礼忏膜拜,但她的虔诚却像被吊在半空中,她拼命地迈步,却从不曾走出一步。而且被吊得呼吸困难。她迷惘着。飞跃了她的历史,我能看到,在她的灵魂和灵魂寻找的宗教之间,有些东西是抛不开的,那是住持破格的亲自剃度,是陪她出家、伺候她的的小宫女,是那个清雅的小院,是寺院得以买田置地的银两——那就是她与生俱来的家世和身份,那就是世俗给她的标签——公主。

她纵然可以抛开所有的一切,也永远无法抛开她作为公主的存在。甚至多年以后,我们之所以知道潭柘寺还有个苦苦修行的小尼姑,也仅仅只因为她曾经是个公主。
世俗对她的认同使她的超越永远不可能达到某种高度。普通的小尼姑因此也不免可悲。
她小心的伸出灵魂的触角,本来想感知到一个清澈虚无的空空世界,却触到一鼻子厚重的世俗尘灰。
就像今天我的灵魂,在这空山幽谷间游移寻求,却每每被傲慢的音乐敲打得变形,在华丽的殿檐上碰得生痛,被佛乐佛书佛像的叫卖声刺得遍体鳞伤。我终于转过身去,像公主毅然地离开皇家一样毅然地离开了潭柘寺。原来,在这个藏之深山,隐乎世外的寺庙里,世俗竟如此高大挺拔、坚不可破。

公主错了。

我也错了。这里根本没有宗教。

(选自《散文》2010年第4期,入选高考阅读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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